
麦家分享阅读心得。记者 张慈丽 摄

麦家接受本报记者专访。 记者 祁国昌 摄
4月24日,茅盾文学奖得主、著名作家麦家再次来到宁夏。于他而言,这片西北厚土,是跨越山海、眷恋已久的生命原乡,是安放文学初心、探寻人性本真的精神归处。戈壁的苍茫辽阔,与他坚守文字初心、叩问灵魂深处的创作理念悄然同频。记者专访麦家,开启了一场直抵精神内核、关于文学与心灵的深度对话。麦家以温润而笃定的言辞,诉说与塞上大地的不解情缘,解读阅读与生命的内在真谛,把脉西北文学的精神根脉,为这片土地,留下了直抵人心、意蕴悠长的思考。
双向奔赴
宁夏稳稳接住了麦家的真诚
记者:麦家老师好,一直以来,您对这片土地怀有深厚的情感,也深受宁夏读者的喜爱。今天,很荣幸在这里和您聊聊文学、阅读,以及您与宁夏的不解之缘。
麦家:你好,感谢宁夏读者的喜爱与牵挂,也很高兴来到这里,一同走近文学、品味阅读。
记者:您曾说在宁夏找到了“生命的故乡”,偏爱这里的辽阔与苍茫。对您而言,“精神原乡”意味着什么?宁夏又为何让您有如此强烈的归宿感?
麦家:生命的很多深层的东西,有时候是说不清的,我试图说一下,我不敢说我能够完全说清楚。我确实对宁夏情有独钟,有时候我也在想,为什么对这片土地如此深情?
我觉得,可能和我的出生年代以及家庭有关系。我出生在上个世纪60年代的中期,我们家庭当时在那个时代的地位比较低下,所以我从小就生活在一种特别压抑、特别需要质朴的力量来温暖的环境。这种东西,其实随着我们城市现代文明越来越发达,在我身边丢失得非常严重,就好像水土流失一样。
而我刚才说的这种比较质朴、相对厚重,甚至是有点原生态的力量,往往出现在边缘地带、人口相对不是那么稠密的地方。因为人口稠密就有竞争,有竞争就会有一些复杂的人情往来,这种东西我见得太多了,甚至有点厌倦、害怕。
相对来说,宁夏、内蒙古、新疆这些地方很辽阔、人口也相对比较稀少,从经济上来说甚至是欠发达的地方,恰恰保留了很多原生态的一种力量、很珍贵的情感,包括他们的远方、他们的梦想,我觉得这些东西其实是让我很迷恋的,这也是一个人应该珍视的东西。
我从小骨子里就带着一份孤僻与敏感,习惯独处,害怕世俗的热闹与人情的纠缠。喧嚣的都市里,人们追赶节奏、计较得失,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看似很近,内心却格外疏离。而西北大地自带一种沉默的包容,它不催促人赶路,不逼迫人迎合世俗。辽阔的原野、苍茫的风物,会自动消解人内心的焦虑与压抑,允许人慢下来、静下来。人只有在松弛的环境里,才能直面内心的残缺与孤独,而孤独,恰恰是一个写作者最珍贵的养分。
但是改革开放这么多年来,一方面给我们国家带来了无限生机,让我们迅速崛起,我们的物质生活也一下子很丰富,甚至丰富到发达的程度。但是同时我们也丢失了很多珍贵的品质,比方说真情、真爱、责任,我觉得,这当然是很遗憾的。
而这些真情、真爱、担当、责任,恰恰在宁夏这样的土地上保存得比较完整、比较厚实。这就是这片土地给我们的力量,它不但给人这种力量,甚至给这里的一棵植物、一棵树、一只动物,赋予一种必须全力以赴、必须倔强生长的力量。我觉得这是土地赋予人们的力量,而这种力量,在我现在的生活中确实丢失得很厉害。
记者:您曾说过,很多人难以接住他人的真诚,真诚常常容易被辜负。
麦家:确实,真诚是世间最难得的情感之一。人无法给予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,很多人也终究接不住他人的真诚——你若毫无保留地交付真心,有些人反而会滋生贪心与傲慢,将这份纯粹视作可拿捏的软肋。我觉得,世人难承真心,根源有三点:一是内在精神的匮乏,自身内心贫瘠、缺失真诚底色,既无能力给予他人真心,也无胸怀承载别人的赤诚;二是认知的偏差,长期困在算计与多疑的旋涡里,习惯了功利性的周旋,反倒将毫无保留的坦诚当作软弱可欺,肆意消耗;三是人性的通病,轻易得到的情意往往不被珍惜,甚至被得寸进尺地透支,最终辜负了那份纯粹的善意。
对我而言,真诚是创作的底色,更是为人的底线。我始终觉得,文字是内心的镜子,我笔下的故事,无论是谍战叙事里的人性挣扎与家国坚守,还是《人生海海》中的世间百态与生命韧性,抑或是《人间信》里对孤独与本心的探寻,本质上都是在书写对善良、本真与底线的坚守。
记者:您多次来到宁夏、倾心这片土地并想要扎根定居,您觉得,宁夏接住了这份真诚吗?
麦家:是的。宁夏的粗犷与真诚,本身就是一面澄澈的镜子,能照见人心最本真的模样。在如今浮躁喧嚣的世俗中,真诚早已成了稀缺品,太多人戴着虚伪的面具周旋,弄丢了本心,也辜负着他人的赤诚。正因如此,我一直渴望寻觅一方能安放真诚、回归本真的净土,让我卸下所有防备,以真心换真心——而宁夏,正是我寻寻觅觅的心灵归处。
我对宁夏的偏爱从不是一时兴起,而是被这片土地刻在骨子里的特质深深打动,这里没有刻意的迎合,没有虚伪的雕琢,如同广袤厚重的黄土地一般坦荡纯粹、质朴无华;这里的土地,孕育着顽强向上的生命力,人们怀揣着纯粹炙热的烟火气,懂得珍惜,你予一分真诚,这里便回以十分真心。
我见惯了人性的复杂与多面,也尝过世间的冷暖与无常,但越是如此,越向往纯粹的真诚,越想守住内心的那一份赤子之心。而宁夏恰好给了我这份真诚最温暖、最安稳的归宿,这里没有世俗的算计,没有人心的疏离,只有土地的厚重与人心的温热,能包容我的孤独,能承接我的赤诚,让我在喧嚣尘世中寻得一处安心栖居、潜心创作的心灵故乡——这也是我想要扎根宁夏的一大缘由。
创作底色
西北气质丰盈文学与人性认知
记者:对宁夏的这份归属感,是不是会悄悄地融入到您的创作中呢?
麦家:会的。其实我对宁夏的深情,不完全出自我个人,而是和这个时代有关。我觉得我们这个时代其实缺乏一种执着坚守的信念,缺乏一种顽强的力量。我们总是在寻求快速的成功、快速地达到目标,总是在找捷径。一定意义上来说,边缘地方没有这种优势,而恰恰因为没有这种优势,它反而保持了一种很原生态的理念、很本真的情感,而这恰恰是发展中的社会很容易丢失的理念。
我一直在鼓励别人,往偏远的地方走一走,甚至往“老少边远”的地方去看一看,在那里能够找到你的精神源泉。因为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从很朴素的地方过来,都是在成长中长大。
我们经常说“不忘初心”,初心在哪里?我们走着走着,如果环境没有太大的变化,初心是不会丢掉的。正因为我们处在快速的变化当中,初心容易丢失。我们现在确实处在这样的阶段,变化很快,成果很大,但初心确实有时候被遗忘,忘记了从哪里出发。所以“不忘初心”这四个字在当下非常暖人心,也是因为我们在加速发展中有所迷失。
记者:从江南水乡到西北戈壁,西北这方土地,尤其是宁夏的气质,是不是丰富了您对文学、对人性的理解?
麦家:当然。如果我仅仅有对江南水乡的了解,没有对西北戈壁的了解,认知上也是一种缺陷。我生在鱼米之乡,水草丰茂,恰恰特别需要来感受戈壁这样生命成长特别倔强、顽强的地方,来领略这里的精神理念,这是一种缺什么补什么的过程。
我觉得,宁夏的朋友也应该大胆地走出去,去看世界、去看江南。宁夏本身就是塞上江南,这是上苍对宁夏的一种恩赐。但其实外界缺乏这样的认识,一提到宁夏,总觉得就是戈壁滩、人烟稀少,甚至说“骑着骆驼去上班”。我倒觉得不妨让他们保留这种想象,也挺好。
不管是文学还是艺术,总而言之,都是让人内心变得更加宽广、懂得爱、懂得挖掘自我、传播爱的载体。文学艺术的目的,就是让人的内心变得更加厚实。而宁夏这个地方天生有这种特质,这片土地特别厚实,有一种原生态的真实,人在这里可以感受到最本真的力量。也许身在宁夏的人会特别向往发达城市,当然依然可以向往,但出发的地方往往蕴藏着最本真的力量和情感,不管走到哪里、走得多远,都不要忘掉。
江南的鱼米之乡和宁夏的大漠戈壁,在我的心灵空间中互相照亮、互相滋养,各有千秋。总而言之,现在发达地区的声音远远大于西部的声音,这是近四五十年来的一个趋势。但其实西部依然有资格、有力量来影响时代。如果往前推1000多年,这个地方是文明交流的要道,很多中华文明都是从这条路上传播过来的。
记者:西北的苍凉与倔强,是否让您对人性的坚韧、孤独的力量,有了更多的感受?
麦家:这些话题谈得比较深了。其实我觉得,繁荣往往是虚假的,有可能是泡沫。生命是无常的,真正的美好往往藏在朴素的地方。一个人爱上繁华,不叫本事,谁都有虚荣之心,都希望到发达的地方过荣华富贵的生活,这是人性的一部分。但是如何去爱上一个相对贫困,甚至落后的地方,需要一种精神涵养,一种内心深处的力量。只有对人性、对天地有更深理解的人,才有这种力量去爱、去认识这片土地,内心才会升起这样的向往。
一个浅薄的人,可能一点利益就可以动摇他。但是对一个认识了大地、认识了生命真谛的人,金钱是打动不了他,只有真情才能打动。尤其是现在的社会,很多人物质方面已经非常丰盛,但是内心非常贫瘠、非常苍白。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倡导更多的人去读书。读书有劝人向善向美的作用,古人说开卷有益,打开书,就会照亮自己的内心,同时看到自己的一些缺点。大千世界、四季流转都可以装在一本书里。
我一直在劝人读书。我们那么多文学作品、影视文艺作品,都遵循一个公共道德,就是好人有好报,坏人应该受到惩罚,这是公共美德。我们不能对生活有这样的要求,生活无奇不有。但是艺术有准则,所以我经常说“小说是真的,生活是假的”。因为小说艺术不允许违背人间真情、违背生活逻辑的东西成为文艺作品。生活当中充满假象、乱象、怪象,你没有理由要求生活必须美好,但我对文艺作品是有这个要求的。
所以我说,劝人读书,就是让人靠近美好、靠近善良,用一种更完善的秩序来面对混乱的生活。我们在生活面前经常有无助、无奈、无力的感觉,因为生活无常、人性复杂,一直会侵扰我们的内心。我们如何在生活面前保持平常心、平衡心,需要大量的学习、大量的积累,让自己成长起来。有的人因为一点小事就走向极端,就是因为内心没有成长起来,没有力量,没有掌握人世间的真情真理。真情真理就像数学公式、物理公式一样,是我们人性的公式,阅读文艺作品是掌握这些东西的捷径。
缘分伊始
宁夏给了我最初的温暖与认可
记者:很多作家一生都在寻找精神的归宿、精神的原乡。您在宁夏这块土地上找到了这种感觉,是不是宁夏的这片土地戳中了您内心最柔软的一部分?能不能给我们分享一下当时的心境?
麦家:这份缘分到现在已经24年了。24年前,我在军校读书,认识了几个宁夏同学,作家陈继明当时就住在我的隔壁宿舍,我们两个人交往非常多。我也是从他的谈吐和交流当中,认识了宁夏,了解了他认知当中的宁夏。
2002年,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《解密》出版。出版以后,我还是名不见经传,但是宁夏的一家报纸,成为全国第一家连载我的小说的报纸,后来全国有40多家报纸相继连载。这也让我对这片土地产生了特别友好、特别亲近的情感。有很多东西确实说不清,我只能试图去找一些证据,我觉得这也是证据之一。
在我特别希望被温暖的时候,宁夏给了我温暖,宁夏就这样出现在我的生命里。人往往对第一个给自己爱、第一个给自己温暖的人记忆犹新,对土地也是一样。
写作于我,不是谋生的手段,而是自我救赎的方式。童年的孤寂、成长的困顿、人生路上的种种失意,我都藏在文字里慢慢消化。一座城市、一片土地带来的善意,会成为漫长岁月里温柔的光。宁夏就是这样一束光,在我默默无闻、无人问津的阶段,率先读懂我的文字、接纳我的表达。这份朴素的认可不带功利、不求回报,纯粹又滚烫,足以让人铭记一生,也让我对这片土地始终心怀敬畏与感恩。
记者:宁夏是不是弥补了您曾经的一些遗憾呢?
麦家:有些遗憾可能是终生的,任何地方、任何人都不可能完全弥补。但是我试图弥补遗憾的欲望、这种力量一直是存在的。这种欲望和力量往哪个地方使劲,宁夏显然是我寄托情感的一个重要方向。我不敢说我一定能够弥补这些损失和遗憾。其实有的时候,不弥补也是一种作家创作的需要。如果什么遗憾都弥补了,欲望都实现了,作家可能就不想写作了。正因为我们心里还有很多缺憾,有很多过往没有被补上的角落,所以我们还是不停地写作,通过写作来让自己的精神变得更加完善。
宁夏文学
中国文坛坚韧而独特的力量
记者:在您看来,宁夏文学最珍贵的特质是什么?
麦家:我在宁夏有很多文学圈的朋友,像郭文斌、石舒清、金瓯、陈继明,他们的作品我都看过,包括马金莲和马慧娟,多多少少有所了解。他们的作品有非常值得我学习的地方,和这片土地上的人、植物一样,有一种苍茫的力量、有一种倔强的韧性。
西北作家的文字,从不刻意讨好市场,不追逐流量热点,扎根土地、扎根生活,写烟火、写苦难、写坚韧,自带大地的厚重感。
在这个追求速成、文字愈发轻量化的时代,这种扎根大地的写作姿态尤为难得。文学不需要浮华的包装,不需要刻意的造势,最动人的永远是发自内心的真诚与情感。
宁夏文学扎根厚土,以苍茫为底色,以倔强为筋骨,在浮躁的文坛里守住了文学的本分,安静生长、默默深耕,这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坚守。
总的来说,宁夏文学在中国文坛当中,肯定是非常有力的一支力量。从张贤亮开始,到今天的很多宁夏作家,他们都是中国文学非常重要的创作者,作品各有特色。我每次看到他们的作品都会阅读,每次阅读也经常会有一种不一样的感受。
阅读之光
宁夏是滋养心灵的书香沃土
记者:当下“碎片化”阅读较为普遍,您一直在倡导“回到书本”,阅读对一个人意味着什么?
麦家:阅读是具体到每一个人的。自己感受到阅读的好处,阅读才能像小草一样一片一片生长起来。
我觉得,宁夏是一个非常好的阅读土壤。我接触过很多宁夏的读者,他们对作家、对书籍的感情,和很多地方不一样。这边的人把作家看得很重,这从一个侧面说明了大家对书的感情深厚、对知识充满渴望。
人有时候生活在冲突和矛盾当中,我们希望发展,但发展起来之后,商业氛围变浓,有些美好的情感就会被挤出去,比方说对书的情感。我不能说杭州的人不热爱读书,但总的来说,经济欠发达的地方,往往对知识的需求、对书籍的感情会更真诚。
阅读和写作,为我挡住了外界的喧嚣与诱惑,让我能沉下心来,把寂寞熬成笔墨,把孤独写成作品。人生往往就是这样,繁华处易迷失,安静里才扎根。
我1981年考入军校,之后有17年离开杭州在外漂泊,其中最重要的那些年是在成都。我常常想,如果那15年我不在成都,而是在杭州,我可能成不了作家。
杭州是一个商业特别发达的地方,我在杭州很可能会有很多经商或者挣钱的机会。成都虽然现在也很发达,但和杭州相比,商业氛围还是要淡一些,而且物价、房价都更平和。杭州有很多优秀的写作者,后来都因为商业太发达而放弃创作,有的给房地产商写文案,有的开广告公司,这些工作都需要文字功底,但很多作家做了这些务实的工作之后,反而把自己的文学爱好与才华荒废了。
一个人的才华很脆弱,很容易被现实消磨、被世俗消耗。文学需要寂寞的守护,需要与功利保持距离。那些年的从容与安宁,不是命运的亏欠,而是文学对我的成全——它让我守住了写作的初心,也让我相信:作家需要一点“笨”、一点慢、一点与功利保持距离的定力。文学从来不是热闹的事业,它属于甘于寂寞、愿意与自己内心对话的人。
如今安放我精神的宁夏,本质上给了我一份远离喧嚣的安稳。守住寂寞,克制欲望,拒绝捷径,才能让文字保持干净,让创作长久走下去。我也欢迎宁夏的朋友去江南走一走,感受不一样的美。(记者 张慈丽)